遺願
楔子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那是個剛好沒生意的三月天,地震頻仍,天候異常,該要入春之時卻硬是來了一波超強寒流。
異相常傳,天地生變,儼然是亂世之象,修法有道者、入世智慧者、身負異能者、帶天命轉世者,當在此際挺身而出,除魔衛道,為眾生平世間妖邪濁惡之氣。
而不是在吃元宵節沒煮的桂冠湯圓。
「這顆是花生還是芝麻?」帶天命轉世者顯然所帶天命沒有判斷湯圓內餡這項,濃眉緊蹙,十分困擾。
「我看。」身負異能者果然身負異能,出手即見分曉。「花生的啦。」
「樓飛!你幹嘛戳破我的湯圓!」身為明王轉世憤怒尊的關平,雖帶天命,卻怎麼看都是世俗凡人,連他的憤怒都很俗。「我生平最討厭吃破掉的湯圓了!」
「我最喜歡了。」因半人半鬼而身負異能的樓飛眼明手快,拿起他鬧性子擱在桌上的湯匙,一口吞掉湯圓。
「你幹嘛吃我的湯圓?」
「你自己說生平最討厭。」
「我討厭也會吃。」
「那我還你一個芝麻的。」
「我生平最最最討厭芝麻湯圓了!」關平連忙把碗端得遠遠地,憤恨地重新宣告,彷彿世間存在芝麻湯圓這件事情十分十惡不赦。
唉。降妖伏魔靠這兩個人真的可以嗎?無奈的視線挪開,望向餐桌上的另外兩位,比較可靠的兩位無敵驅魔師。
溫文儒雅、修法高超的翩翩濁世佳公子孟藏,此刻心無旁鶩,一面吃湯圓,一面正專注低頭看報紙,手裡還拿著筆。
鐵定是在研究災情,世道靠他有望了!
再看看旁邊充滿智慧的馬尾美女蘇染,也正吃著湯圓,一面使用新購入的手提電腦,認真閱讀著螢幕裡的資訊。
這必然是在蒐集情資,人間太平在即。
正當感動莫名的閃閃淚光要自眼尾淌下,情勢卻突然扭轉。
隻見法力高超的孟藏在報上寫了幾筆,報紙沒有變活的,也沒變成法器去抓鬼,倒是攤平擱下,上頭的數獨空格都被填滿了。
「完成。」孟藏低喃,睿智的眸光看著報紙上的小框格,上下左右核對數字,滿意地露出淺笑。
那雙觀察眾生相的淚眼還來不及擦乾,一聲嬌美的輕喚趁勝追擊,讓他全面崩潰。
「哈,我偷到菜了!」蘇染高舉雙手歡呼,顯然是開心農場中毒症患者。
可恨啊!這歌舞昇平的景像足以讓一位以世界和平為己任的有志少年痛心疾首。
他丁燁高中畢業就遵從爸爸遺囑北上投靠這群據說超厲害的驅魔師,為得可不是替他們煮湯圓啊。
他的志向是努力學法,成為一名有用的道士,從此雲遊四海,降伏惡鬼妖魔,替世間除惡,閒暇之餘,順便為往聖繼絕學、替萬世開太平啊……
「丁丁,你幫我把芝麻湯圓挑出來。」關平任性地把碗塞給他。
「好。」被奴役成性,丁丁二話不說接過碗,拋下滿腔澎湃熱血,專心翻檢碗裡的湯圓,撈出幾個帶著可疑黑色的湯圓,才把碗交回關平手裡。「好了。」
「幹得好!」關平絲毫不吝稱讚,開開心心吃他的湯圓去了。
徒留為這種無聊事被稱讚還心花怒放一下下的家事小精靈丁丁茫然地想著自己悲哀的下人命。
不行!他不能放任自己這樣墮落下去了!
「那個……請問一下。」他鼓起勇氣清清喉嚨開口,原本各自忙碌的四人聽到這麼客套的開場白,不約而同將焦點轉移到他身上。
「怎麼了丁丁?」身為黑白館唯一的女性,蘇染看出他似有困擾,和顏悅色地詢問。
「那個……」話到嘴邊,突然千頭萬緒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遲疑的目光對上孟藏溫和平靜、幾乎帶著催眠魔力的視線後,那串真心話自然而然從嘴裡滑出。「我想說……最近天災異象意外這麼多,世道很不平靜,冤魂戾氣一直在增長,我們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
話一說完,氣氛安靜沉默下來。
直到丁丁冷汗涔涔,幾乎要出口道歉,樓飛才率先打破沉默。
「智利地震過後,地軸偏移,整個地球磁場受到波動,你會覺得戾氣增長是因為磁場混亂,不過最近倒是會平靜一陣子,畢竟就算厲鬼也要硬碟重整一下嘛。」
地軸……磁場……厲鬼……硬碟重整?沒料到是這種答案,丁丁一臉目瞪口呆。
「你應該高中有唸過吧?地球因為核心有流動金屬液體的關係,產生環形電流,形成磁場。」看他很無知的表情,關平嚴正蹙起濃眉。「這次地震讓地球的質量分佈改變,造成地軸偏移,磁場變化比之前嚴重,自然會影響鬼魂。」
不是這樣啊!這一切都錯了!
拿金剛杵追惡鬼的憤怒尊轉世跟人家講什麼環形電流啊!還有……還有那個被閻王鎖困住的半鬼樓飛怎麼可以這樣若無其事的講出地軸偏移這種下流話?
他們明明是一起收過惡鬼、出生入死的夥伴啊!丁丁突然好想哭。
「更明確的說,鬼魂是帶著記憶的磁場或電磁波,就像手機訊號、衛星訊號受到幹擾可能消失模糊一樣,這次地球磁場變化自然會對他們有所影響。」
孟藏淡淡地解釋。「原本所有靈魂的電磁波都是穩定的,即便是厲鬼,也是穩定存在,但現在卻被外力搖散了,全部同時波動,你自然會覺得靈擾變強。」
為什麼連孟藏都變成這樣……丁丁不敢置信。這些人滿口胡說八道什麼?怎麼可以說這麼科學的事情,這一點都不符合鬼怪精神啊!
「不過這種靈擾隻是雜音,沒有實質作用,等到你開始感覺靈擾消失,重新恢復平靜的時候才是煩惱的開始呢。」蘇染很有趣地看著丁丁臉色發白的樣子。「無論鬼魂是電磁波還是磁場,經過波動以後都有增強或減弱的可能。到時候厲鬼可能更兇囉。」
他可以學瓊瑤小說女主角那樣,摀著耳朵說我不聽我不聽,然後轉身大哭跑走嗎?
「丁丁啊,你高中到底有沒有在唸書?」負責帶他的關平忍不住問。
「有……」可是不是這樣啊!學校念的是考試用的!他另外有念抓鬼用的啊!抓鬼用的是急急如律令,不是左手定律啊!
「我想,也該是時候了。」孟藏慎重放下筆。
「什、什麼時候?」為什麼他隱約聽過這種台詞,隻是下一句接的是「是時候替她找個好人家了」。
不要!他不要嫁……呸呸,他配合什麼勁啊!他是要說他不要被趕走啊!
也不管丁丁百轉千迴的心思,孟藏隻是淡淡拋了一句。
「你該回學校念書了。」
*
關於前輩們要他回學校這件事情著實讓丁丁陷入苦思。
並非他不喜歡上課,而是他不懂為何需要再回學校,難道就隻因為他對鬼與環形電流、地球磁場間的關係沒有概念嗎?
如果是這樣,他可以學、他可以看書自修,為何非得回學校不可呢?
身為丁氏收妖一族的唯一傳人,他從小就明白自己的使命和方向。
他是為了抓鬼而出生的。
從生辰八字到星座血型,都是經過老爸精密計算,合出最適合當天師的命盤才讓他誕生。
隻是事事豈能盡如人意,再好的命盤也敵不過強烈的基因遺傳。
雖有無敵天師之命,卻遺傳了媽媽遲鈍、毫無靈性的體質,不但陰陽眼得靠後天加工,練習法術都毫無天份、零零落落。
要不是靠著那個的命盤裡有「我、要、抓、鬼」的強烈訊息,驅策著他勤奮認真地一次次練習,他們丁家祖傳的收妖事業恐怕就要在這代完結。
從小其他孩子在外頭玩耍、唱童謠兒歌,他卻得在屋子裡背經書,男生在籃球場揮汗如雨的青春期時光,他也是揮汗如雨地穿著道袍練習招喚一次也沒來過的天兵天將。
事實在在顯示丁丁的天份大有問題,但當父親的不願承認、當兒子的隻管拼命,兩人就乾脆視而不見,隻要專心緻志學道術就是了。
儘管過去的努力在內行人眼裡像做白工一樣,但紮實的練習和天生單純執著的心性卻讓他在符咒上略有小成。
一次因緣際會下,一位雲遊高人見過他後,就給了父親一張名片,說未來如果他在學習道術遇到瓶頸,可以將他送去該地精進。
於是高中畢業那年,他背著行李,隻身來到了黑白館學法。
兩年下來,他確實進步很多,四位前輩所學各有所長,也都不吝指導他,他一度以為未來就這麼確定了。
他隻要刻苦修煉,成為和前輩們一樣的驅魔師後,就可以斬妖除魔,但……
「唉。」用力跪在地上擦地闆。
「丁丁,幹嘛唉聲嘆氣。」樓飛在客廳翹腳一面啃蘋果,一面懶洋洋看報紙。「你應該知道有種東西叫拖把吧?」
「我知道。丁丁悶悶地說。
「還在為唸書的事情煩惱嗎?」樓飛漫不經心地問。
「嗯。」丁丁苦惱地傾訴最近的煩惱。「我不懂為甚麼一定要唸書?」
看著丁丁的苦瓜臉,樓飛撐著頭看了半天。
「丁丁,那天大家講鬼魂和地震的事情時,你覺得大家是認真的嗎?」
「嗄?」丁丁困惑地擡起頭,想了想。「難道是開玩笑的?」
「你不能判斷嗎?」樓飛不正面回答。
難道不是真的嗎?丁丁有點挫折地搖搖頭。
「我們看見鬼、我們抓鬼,但是鬼的世界,畢竟還是跟我們不同,所以每個人對鬼的看法也都不同。」樓飛慢吞吞地說。「你想成為一個好的驅魔師,除了術法上的精進外,你必須要擁有自己對鬼的看法和態度。這些東西會在往後你做每一個判斷的時候,幫助你抉擇。」
「可是這跟上大學的關係是?」丁丁一臉迷惘。
「在大學裡遇到的人、學到的知識,會塑造你的價值觀,認識越多種的人,會讓你看見清楚更多種鬼的樣貌。」樓飛難得正經,卻正經不過三秒。「誰說這世上隻能靠法術抓鬼,有一天你會知道,靠讀書也可以抓鬼。」
第一章
天氣清朗、萬裏無雲的十月天,白日高掛,秋老虎發威,輻射出無邊熱力。
一名身材中等、樣貌清秀卻又略顯平凡的男生正從林道的那頭急促快走,一面頻頻看錶,隻見他一身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雙肩背著黑色背包,全然是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跟不上時代潮流的大學生裝扮。
沒多久,一棟白色嶄新的十層樓建築物在翠綠茂盛的枝葉間探出影子,那男生再度確認了腕上的時間,呼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宛如舊時代重現的手帕擦去汗水,調整呼吸,終於不再一路超越人群,放慢腳步,跟在正朝同一個方向走去的學生身後前進。
「學弟!學弟!……丁燁!丁燁!」後頭一個清脆活潑的呼喚聲響起。
前頭被喚作丁燁的男生正是一個多月前剛入學、成為大一新鮮人的丁丁。
積極把握難能可貴被呼喚全名的機會,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一張可愛的笑顏映入眼瞳,那女生雙眼笑瞇成兩彎弧線,開心地跟他打招呼。
「跟你說了幾次,工讀的時間很彈性,你晚一點來May又不會怎樣,不用老是這樣匆匆忙忙趕來啦。」
May是辦公室的秘書,年紀也才三十歲,卻管理系所裡的大小事務,應該算是丁丁的直屬上司。
「對啊,學弟。系辦應該也沒那麼多事情好忙吧。」另一位學姐露出淺淺的笑容搭腔。
「小夜學姐。」看見兩位博士班的學姐,丁丁很有禮貌地先跟笑臉學姐打過招呼,然後也跟旁邊戴著眼鏡、看起來較為嚴肅的另一位學姐點頭。「淑娟學姐。」
「哎唷,你很三八耶!喊學姐就好幹嘛每次都喊那麼正式。」邱小夜笑咪咪地拍了他一掌,三人並肩往系館前進。「你喔,實在太認真了啦。我們實驗室的助理都沒你來得那麼勤快。」
「反正回宿舍也沒有別的事情,所以在系辦幫忙也好。」丁丁傻笑著含糊解釋,卻怎麼也說不出真正原因──因為在黑白館當家事小精靈當習慣了,現在一旦無事忙,整個人就會渾身不對勁,要不是系辦沒廚房的話,叫他一天煮三餐都沒問題。
「怎樣,最近有沒有多出去玩啊?不要整天老是在系辦晃,偶爾也跟同學出去玩嘛。」看到這個老實乖巧的學弟,邱小夜就覺得好像看到家裡的弟弟們一樣,忍不住想碎碎念幾句。
「最近比較沒有。」面對學姐的關切,丁丁隻能抓抓頭傻笑。
出去玩可是要花錢的,他現在隻是個辦就學貸款的窮學生,準備靠系辦的打工跟學校的獎學金勉強餬口,哪來的閒錢出去玩樂呢。
更何況,他的時間要不是在系辦打工,就是在圖書館看書,再再不然,就是趁宿舍室友們不在時偷偷在寢室裡練習符咒術法,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出去交際。
「厚,你這樣不行啦,不然下次我們所裡出遊你一起來好了。」小夜學姐很阿莎力的邀請。「反正我們所長、老師都很喜歡你,所裡的同學你也都認識,就跟我們一起去玩好了。」
「學弟跟我們這些老人應該有代溝玩不起來吧。」林淑娟說。
「是喔,也對……我們是老人了。」小夜學姐瞬間哀怨。
「不會,學姐不會老啊。」丁丁很認真的回答。兩個讀博斑的學姐都差不多二十六、七歲,跟黑白館的前輩們差不多,而且總是笑臉迎人的小夜學姐因為身材嬌小,看起來年紀更小,說是大學新鮮人他也不會懷疑。電腦播放
「呵呵,這小孩有前途。」煩惱很少超過三秒鐘,小夜學姐又開心起來。「學弟要好好保持喔,不要甲基化掉……」
「學姐,甲基化是什麼?」老是聽小夜學姐掛在嘴上,丁丁隻是隱約知道那是學姐正在研究的博士班論文題目,可是聽起來卻像外星語。
「喔,甲基化就是……」聽到有人問起專業知識,邱小夜可開心了,興緻勃勃地就要解釋起來。
丁丁卻來不及細聽答案,突然感覺到一股濃烈強大的惡氣朝三人直撲而來,他微閉目觀想兩秒,倏然止步睜眸,伸手將兩位學姐往後猛拉。
「小心!」
下一秒鐘,一個女生肢體呈現詭異的姿態重重跌落在地面,鮮紅色的液體噴灑飛濺,鮮血像傾倒的顏料迅速染紅地面。
毫無預警的血淋淋場面讓兩個女生不約而同驚叫出聲,卻又啞然而止。
隻見地上的女人突然睜開了眼睛,瞪視他們。
她眼神太過淩厲,像是充滿了不平的怨恨、怒氣。
折斷的手臂明明失去支撐的力量,卻歪斜挪動著朝他們擡起,像是還想說些什麼,嘴唇蠕動了幾下,最後歪扭浮起一抹詭異的笑,才終於瞪凸眼咽了氣。
這場景太恐怖、太詭異,連看多了各種場面的丁丁也忍不住震懾,畢竟眼前的不是鬼魂,是活生生在他眼前死去的人。
那女生一斷氣,小夜率先發難,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一聽見聲響,臉色慘白的淑娟稍退一步,突然癱軟倒下,昏了過去。
丁丁眼明手快接住學姐,慌張幾秒,很快冷靜下來。
現在沒有前輩,隻能靠自己了。
「有人跳樓了!」其他經過的學生也看見可怖的景象,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開。
「同學,麻煩幫忙報警、叫救護車,還有順便通知教官。」丁丁記得入學時那本沒人看的新生手冊裡有緊急事件的通報順序,他單手從背包裡拿出一本小本子,然後將背包墊在淑娟學姐的頭頸下方。「小夜學姐,妳可以過來幫我照顧一下淑娟學姐嗎?」
丁丁鎮定的聲音將小夜從最初的驚慌中喚回,她擦去眼淚,連忙過來。
丁丁將手上的小本子翻了幾頁遞給小夜。
「學姐,上面有校醫室的電話,妳打電話通知一下護士阿姨過來帶淑娟學姐去休息,順便請她拿一件枕頭套或是被單過來。上面還有教官的手機跟教官室的電話,我怕其他同學沒找到教官,所以麻煩妳順便打一下。」
枕頭套或被單?小夜錯愕地接過,隻見小本子上筆跡工整地抄列了各處室電話。
這個傻傻憨憨的學弟到底是要對人生多認真才肯善罷甘休啊?居然連這種東西都有。儘管情況緊急,小夜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偷偷讚嘆一下。
交待完畢,得以騰出身的丁丁此時迅速上前查看墜樓的女生,心知她已經斷氣,伸手在她攤平的掌心以指畫咒,口中喃念往生咒,隻希望能助她好走。
隻是符咒未畫完,觸及她皮膚的指尖突然傳來一股刺痛如火燒的灼熱感,讓丁丁吃痛縮手。
怎麼會這樣?他正想再次確認,遠處卻傳來遏止的聲音。
「那位同學!不要動她!」正好在附近的教官被通知有人跳樓,連忙趕來,滿頭大汗。
糟糕,怎麼來得這麼快。丁丁看著從遠處跑來的教官,心裡一急,卻沒有退開,被罵也沒辦法,該做的還是要做。
丁丁專注閉眸,口中的往生咒越念越快,最後憑空迅速畫了符咒,不顧教官越來越近的抗議,以指為劍,再度壓上她的手心。
這次不再隻是灼熱感,簡直像是被咬了一口,手指一陣劇痛,已有心理準備的丁丁咬牙忍下,將符咒念力壓入她的掌心。
下一秒鐘,他已經被人推開。
「同學跟你說不要亂碰,麻煩退到後面去,這裡要等警察來處理。」教官皺著眉硬是將丁丁驅趕到一旁。
丁丁退開了,眼神卻還是牢牢盯著那攤開的掌心,隻見在他壓下咒語的地方出現如被火焚燒過的黑色印記,短短幾秒,黑印很快消退。
教官看了眼地上的屍體,勉強壓下恐懼和作嘔的感覺,蹲身匆匆檢查了鼻息,確認斷氣後,隨即撇開臉,不想再多看。注意到昏倒在一旁的林淑娟。「這同學怎麼了?嚇到了嗎?你們是目擊者嗎?」
「她就掉在我們三個人面前。」現在回想起來,要不是學弟拉住她們兩個,恐怕她們現在也是血淋淋的躺在地上了。小夜驚魂未定,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那你們名字、班級、學號先留下來,警察可能會找問你們一些問題,然後送這女同學去校醫室。」教官皺著眉頭交待,一面朝逐漸聚集的學生群揮手。「走開,不要圍觀。」
屍體的樣子可怕,卻沒辦法遮掩,正值炎炎夏日,人人都是一件短袖,根本沒有多餘的衣物可以遮蓋,卻又止不住學生們又怕又想看的好奇心。教官正煩惱著,一輛小轎車在人群外停了下來,他認出從車上下來的正是學校校醫室的林護士,她手裡拿著折疊方整橘色的醫務室被單快步跑來。
林護士神色凝重跟他點個頭,過去確認女學生已經身亡,便攤開被單將屍身掩蓋起來。
怎麼效率這麼快?教官有些困惑。
「教官。學弟剛已經叫我處理好了,通知了校醫室,也請護士阿姨帶被單過來。」原來是這個用處啊。這下小夜突然覺得有這個凡事認真過度的傻學弟很驕傲。
「喔。」嚴肅的教官這下對旁邊那個看起來不是很機伶、剛剛又顯得行徑詭異的學生重新評價,他點點頭。「處理得不錯。」
丁丁卻沒有回應,兀自一臉茫然又困擾的沉思著。
是他忙著學校的功課,疏於練習了嗎?
為何這麼簡單的符咒竟然失效了?
*
跳樓自殺的死者據說是同一棟生科大樓的博士班學生。
雖然校方已經低調處理,但終究敵不上流言傳播的速度,博班生跳樓事件很快傳開,尤其在生科大樓造成不小的話題。
身為目擊者的小夜和淑娟自然成為眾人八卦的焦點,淑娟個性內向不太愛說話,問也問不出什麼,大家自然跑去跟活潑外向的小夜討論。
「那個女生我看過幾次,應該是我們樓下腦波所的學生。」小夜其實不太願意回想,但被問煩了還是勉強透漏了一些,滿足大家的好奇心。
「什麼腦波所?我們學校有這種系所嗎?」同是博一的Tina困惑地問。
「哎唷!妳知道就是那個門口放測腦波儀器的那個所啊,是叫腦神經所、認知所嗎?。」小夜解釋。
「那女生長什麼樣子,說不定我有看過。」博二的阿木學長從實驗室回來,晃了過來接上一句。
「我看到的時候,沒有仔細看……」
「對喔!妳跟淑娟剛好就在現場?很恐怖吧?」阿木學長八卦兮兮地問。
「對啊,我都嚇哭了。」小夜不願提淑娟昏倒的事情,大聲地說出自己的糗事。「沒辦法因為場面真的太恐怖了。」
「不過幸好學弟有拉住妳們。」Tina聽說那個系辦傻學弟的英雄事蹟後,有對他另眼相待。「要是妳跟淑娟受傷我一定會難過死。」
「不會啦!我是女超人,才不會受傷。」小夜笑嘻嘻地說。「哇,中午了,吃飯時間到了,今天不是說好要去吃新開的那家義大利麵嗎?我今天一定要吃一大堆。」
「小夜妳不是說要減肥嗎?」Tina沒好氣地說。
「我是愛吃鬼,吃完再減肥。」小夜跑回位子上拿錢包,一面探頭問隔壁的淑娟。「淑娟妳細胞分好了嗎?我們要去吃午餐,義大利麵喔,新開的。」
「我不去。」淑娟頭也不擡,口氣有些冷淡。
「還是我幫妳帶東西回來?」小夜問。
「不用,我不想吃。」淑娟冷答道。
「Tina,妳們先下樓等我,我找一下東西。」小夜隨便找了個藉口跟她們揮揮手,要她們先走,看她們離開,辦公室沒人了,才有些擔憂地問。「淑娟,妳還好吧?最近妳好像一直悶悶不樂的。是不是那天的事情……」
「沒事。」淑娟答得煩躁。
「嗯。」她知道一定有事。淑娟平常雖然內向,但脾氣很好,很少像今天這樣……「教官有說,我們可以跟諮詢室的老師約時間談談,我覺得我還是心裡怪怪的,想去一趟,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怕淑娟自己不好意思去,小夜故意找了個藉口,沒料到淑娟反應極大,她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她。
「不用了!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再聽到關於那天的任何事情!妳可以不要再講了嗎?」
「淑娟……」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小夜一時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不要吵我,我還要看報告。」淑娟冷冷拋下這句話,轉頭翻開手上的報告,不再搭理她。
小夜沒有再說話,默默離開了辦公室。
待等門關上,人都走光了,林淑娟拿著報告的手突然顫抖了起來,痛苦地閉上雙眼。
她無法忘記那天看到的景象……隻有她看到的景象……
那天,當學弟將她和小夜往後拉時,她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很清脆,很稚嫩地問著。
「妳是她嗎?」
她反射性地朝聲音來源望去,隻見上頭的女生朝地面快速墜落,速度明明快得不可思議,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她卻對上了她的臉,她的眼睛。
那一秒鐘,時間彷彿凝結了。
那女生與她四目相交,眼神裡並非墜樓後看見的那麼可怕,反而有種奇異的祥和感,她的嘴角,甚至還有著滿足笑容。
像是……很幸福。
然後就是墜地了。
鮮血噴濺在她新買不久的淺黃色涼鞋上,像綻放的花朵,鮮艷刺眼。
地上的女生儘管流了一地的血,卻沒有馬上死去。
她朝她伸出了折斷的手臂,問了同樣的那句話。
「妳是她嗎?」
誰?是誰?她腦子一陣嗡嗡作響,接著她便失去意識了。
那是她對這起自殺事件最後的記憶。
接下來幾個晚上,她開始夜夜做夢。
夢裡全都是她的童年,她的過去,像是突然有人決定每晚替她放映她的人生紀錄片一樣。清晰記憶的、隱約印象的、曾經遺忘的,所有陳舊的過往片段,一幕幕在她的睡夢中播放。在夢中,她隻是個旁觀者,被迫在一旁看著夢中的小女孩是怎麼長大的。
有時她驚醒,有時她想醒,卻醒不來……
林淑娟望著手上的英文論文發呆,想著昨晚的夢,意識像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直到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嚇了一跳,她慌忙從被報告堆滿的桌上找出手機,還不小心撞倒了筆筒。
「喂?」
「淑娟啊,我啦我啦。」是小夜的聲音,彷彿已經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很開心地報告。「今天妳最喜歡吃的那家雞蛋糕有開耶。我買一份給妳吃好不好?就當是提早的下午茶好不好?」
「好。謝謝。」小夜充滿活力的嗓音像是陽光一樣照進她晦澀的思緒,帶來一陣溫暖。她突然對方才的失控感到抱歉。「對了……剛剛對不起,明天要報告,我paper還看不完,所以心情有點焦慮。」
「沒關係啦,我也常這樣啊。」小夜沒放在心上。「我們吃飯大概還要半個小時,要是妳有突然想吃什麼東西就打手機跟我說,我順便幫妳買回去。」
「謝謝。」淑娟輕輕地道謝,同時也為了她的體貼。
「三八啦!道什麼謝。妳好好加油喔。」小夜開心地鼓勵著。
「嗯。」
掛上手機,淑娟將桌上傾倒的筆筒扶正,將把散落的筆一支支放回去。
當她拿起美工刀正要丟進筆筒的時候,遲疑了下,握回掌心,輕輕將刀片推出。
銀白色嶄新的刀片,微微閃著金屬光澤,她看了看還握著手機的左手,纖細的手腕被白皙的皮膚包裹著,下頭隱隱浮現幾條的血管,像青藍色的蟲子。
她將刀尖在手腕上施力壓下,切開肌膚,鮮紅色的液體很快淌出,無聲地蔓延擴散。
這感覺……好熟悉。
好像又回到了舊日時光……
*
星期天的下午,丁丁好不容易等到室友們都出門,才上網打開視訊。
讓他偷偷摸摸的原因自然不是要在網路色情聊天室要跟辣妹赤裸對談,而是他終於找到空檔可以跟黑白館的前輩們用skype視訊線上聊天。
就一個平凡的大學男生來說,跟抓鬼達人聊天確實比跟視訊辣妹聊天詭異多了。
視訊打開,畫面彼端是出現了蘇染。
「哈囉丁丁,學校生活還好嗎?」蘇染親切地問。
「很好啊,都蠻順利的。」看到前輩好像看到家人一樣,讓丁丁突然很想回黑白館。
「丁丁啊!都週末了怎麼還不回家?我快餓死了,我不想再吃泡麵了。」關平在後頭鬼叫抱怨。
「不想吃泡麵你不會去買菜嗎?」樓飛踢踢他,顯然隻是想找個代工。
「週末我才不想出門!賣場跟市場都人擠人。」
「平常時間你也沒比較勤快啊。」
「呃……」這種毫無營養的家常對話也是他懷念的一部分。
「你們兩個成熟點好不好?不要讓丁丁擔心了。」後頭正在看書的孟藏一如以為維持秩序。「他現在要好好唸書,沒空幫忙處理黑白館的環境整潔。」
但這正義之聲,整個就是充滿弦外之音。
啊明明就是前輩逼他來唸書,怎麼現在變得好像他不該離開他們。
「丁丁,你昨天寫email說有事情要商量,是什麼事情?」蘇染也一貫的忽略所有男性同胞的發言,回歸正常。
「是這樣的,我們學校這星期有個女生跳樓自殺……」丁丁將事情經過娓娓道來,自然也提到了自己的咒法無效之事。「……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我太久沒有練習,所以法術退步了?」
他真的很苦惱。在黑白館修煉了兩年,好不容易有點進展,現在卻又退步,讓他心裡很不安。
「你現在是學生,練習的時間不比以往,會退步也是很合理。」蘇染想了想,說道。「隻是往生咒並不是等級太高的咒,就算普通人隻要有誠心都會有法力,沒道理失效。」
「自殺的人能在臨死前遇到修行者應該是很幸運的事情,可以好好被度化,脫離執念之地。如果往生咒失效,也可能是死者的靈魂不願意被牽引,可能是遇到怨魂。」關平拉了椅子湊到鏡頭前。「你什麼時候放寒假?」
「呃……要放寒假要先等到冬天。」現在才十月份,他也開學沒多久而已啊!丁丁很無奈地說完,一面追問:「自殺者的怨魂跟普通不一樣嗎?」
「自殺的人通常分為兩種,一種是對活著感到絕望,並非有怨恨,隻是感覺人生痛苦所以尋求解脫。另一種,則是以死來報復憎恨的人,這種怨魂在民間傳說中,還會添加穿著紅衣的情節,以求變為厲鬼復仇。」關平很無意識地回答,隨即跟著問:「那你準備什麼時候畢業?」
「我想也是四年後。」他才離家兩個月,前輩就開始暗示他要回去,難道黑白館飢荒真的這麼嚴重嗎?丁丁一心二用。「所以那個自殺的學姐可能是想復仇嗎?」
「有這個可能,如果有機會你不妨去問問看那個學姐自殺的原因。喔,你沒事趕快唸完趕快畢業吧。」關平扔下一句話,很不負責任地走掉了。
倒是蘇染有些不放心。
「丁丁,如果是怨魂的話,恐怕有人會遭殃或會有人出事,可能要注意一下。」
「嗯,我知道了。我會去問問看。」
*
丁丁是個乖小孩,隻要前輩吩咐的事情都會去做。
隻是要打聽學姐自殺的原因實在很八卦,即便是系所辦公室的秘書May很愛跟研究生聊是非,但觸及這麼敏感的話題,大多也是表示遺憾,很少會真的會深入八卦。
丁丁隻好等時機,如果有人提起才或許能順便打聽,所幸學姐自殺隻過了幾天,還有些事情不得不接觸到,例如公祭。
「……好,那妳幫我登記名字,我跟你們一起去。」May正在接那自殺學姐所屬的系所辦公室秘書的電話。「是嗎?那我等等發個email問問看這邊有沒有人要一起去……好,我知道了。先這樣囉。」
May一掛上電話,丁丁就慢慢飄過來。
「May姐,座談會的資料我做好了。」
「謝啦。」May接過資料,見他沒馬上走開,疑惑地擡起頭。
「May姐,你們要去參加那位學姐的公祭嗎?」丁丁想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但他的表情明顯就是凡事很認真。
「是啊,其實那個女孩子我也碰過幾次,看起來跟一般學生一樣,沒想到會想不開……」May感嘆地說,突然想起什麼轉移了話題。「對了,我聽小夜說你那天處理得很不錯,沒想到你看起來傻傻的,遇到事情會這麼鎮定。」
丁丁不好意思地露出招牌傻笑。
「May姐妳有聽說那位學姐是因為什麼才會想不開?」
「大家也不太清楚,她雖然有留遺書,不過聽說沒有寫原因,隻是寫了一些感謝大家照顧的話。」May想了想,覺得無關緊要,決定透漏內部消息。「他們系上是說她今年要出畢業論文了,可能有實驗做不出來,壓力太大所以才想不開……唉,就算真的當不成博士就不要當,人生還有那麼多事情可以做,這麼年輕的女孩子……」
「喔。」如果是這樣,怎麼會有這麼深的怨氣呢?丁丁皺眉不解,正深陷苦思,一個開朗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May!學弟!」小夜學姐捧著一個紙盒跑進來。「吃下午茶,快!團購超夯的芋頭卷來了!」
「小夜我最愛妳了,我去泡咖啡。」看到甜點,May眼睛都亮起來了。「阿燁你也先來吃,不要忙了。」
「好。謝謝學姐。」丁丁很有禮貌地道謝,跟著去幫忙拿咖啡。
一切就緒,三個人熱熱鬧鬧吃起下午茶。
「你們剛在聊什麼?我一進來氣氛很差耶。」小夜好奇地問。
「喔,在講認知所那個女生的事情。」May答道。
「是喔。」小夜吃了一口芋泥卷,一面覺得好好吃,一面又有點心事的沉思。
「怎麼了?妳還有陰影啊?」May很敏感地察覺了。
「陰影是多少都有,隻不過我想得少,幾天就忘了。」她這個人很少有煩惱,隻要能好好睡覺、吃好吃的東西,她就覺得人生很幸福。「可是……我覺得淑娟好像真的有被影響。最近我看她好像都悶悶的,她今天也沒進實驗室,不知道等等會不會進來。」
丁丁很少插話,就安安靜靜聽著。
「妳有叫她去跟輔導室的老師談談嗎?」May問。
「有啊。」小夜又挖了一口蛋糕。這蛋糕本來要留著跟淑娟一起吃的,沒想到她居然沒來,等等幫她留一份好了。「淑娟她說最近要報告很忙,等星期三報告完才要去。」
丁丁突然感應到門外有股奇異的鬼氣。他反射性地擡起頭,透過系辦的玻璃帷幕,一抹熟悉的影子正佇立在門外。
是淑娟學姐。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丁丁突然跳起身追了出去。
她穿著長袖,臉色慘白,雙眼突出,嘴巴裡含著一個紅色的物體……她看著他,毫無表情,然後漸漸消失。
「怎麼了?幹嘛突然衝出去?」好奇的小夜匆匆忙忙跟著後面追出來。
「小夜學姐,妳今天有打過電話給淑娟學姐嗎?」丁丁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有,不過進語音信箱。」看學弟的表情,再遲鈍,小夜也察覺了不對勁。「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沒辦法解釋為什麼。」丁丁著急地說。「可是……我想她出事了。」
*
由於丁丁形象太良好,看起來就是乖巧從不說謊的好孩子模樣,所以儘管他無法解釋原因,秘書May和小夜卻寧可相信他的說詞。
無法聯繫上淑娟,May打了學生資料上緊急聯絡人的電話,卻是空號,所幸小夜曾去過淑娟目前的住處,於是決定直接過去找人。
May還在上班所以無法離開,就由丁丁跟小夜兩人過去查看。
一路上向來樂天、總是笑嘻嘻的小夜雖然心中有不安的預感,卻仍想辦法做正面思考,說著「說不定她週末交到新男友,兩人去渡假還沒回來」之類的話。
丁丁卻很難昧著良心附和,畢竟他百分之百肯定淑娟學姐已經走了,隻是遺體在哪還不確定。
兩人到了淑娟的住處沒有人應門,隻好問過鄰居請房東來開門。
房東是五十幾歲的退休老師,聽到房客可能在屋裡發生意外,二話不說就幫忙開門,畢竟萬一出事,她的房子也會跟著遭殃。
隻可惜正如丁丁所料,他們來得太遲。
一進套房,他們就在浴室的門邊看見了一個跪地垂掛的身影。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房東反應最快,連忙上前查探生命跡象,然後重重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感嘆年輕生命的流逝,還是在怨歎以後房子會租不出去。
丁丁並沒有太意外,隻是終於知道站在門外的淑娟嘴裡的那個紅色物體,是她的舌頭。他一面打電話報警,一面注意著小夜的動態,就怕她承受不住。
隻見小夜仍無法反應,楞楞地站在原處,動彈不得。
她覺得全身宛如墜入冰窖。她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凸目吐舌、模樣可怕的女生,會是兩天前才一起討論過實驗的淑娟。
「為什麼會這樣……」
她一陣腿軟就要癱倒在地上,丁丁連忙將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面擋住她的視線,不讓她再看見令人心碎的景象。
「學姐,妳要不要先出去?我已經通知警察跟教官了,等下他們會過來處理。」
「為什麼她會……這樣。」哽咽得連「自殺」兩個字都說不出口,小夜停頓了一下,失神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窗邊的桌子走去。
「學姐……」丁丁憂慮地跟上。
桌上有張電腦列印出來的A4文件紙。
是林淑娟的遺書。
上頭隻有簡單幾行字。
「謝謝所有照顧過我的老師、同學、朋友。
請不要為我傷心,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我是她,就更好了。
淑娟絕筆」
簡短的遺書,卻什麼都沒交待,要她怎麼接受這個事實?
「這是什麼意思?」小夜淚流滿面,發出讓人心碎的哭聲。「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淑娟要這樣?我不懂,為什麼?」
丁丁沒辦法解釋,隻能木訥地伸手拍拍學姐,說不上一句安慰的話語。
他能通鬼神,卻仍不懂生死。
更不懂為何有人會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
林淑娟的死確定是自殺,她將皮帶扣在門把上形成套環,跪地上吊,窒息而死。除此之外,警方還在她的雙手手腕上發現數道深淺不一的自殘痕跡,大多為不足以緻命的「猶豫痕」,顯示她在上吊前已有數次輕生念頭。
種種證據指向林淑娟的死為自殺無誤,警方唯一覺得疑惑的是,名叫丁燁的大一學生何以知道她已經遭遇不測?
關於這點,即便是不擅於說謊的丁丁也隻好硬著頭皮編了個電視上看來的藉口。
「學姐上星期五突然跟我說活著好辛苦,所以星期一看學姐沒來,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理由很瞎,但也足夠了。
尤其林淑娟又是上起自殺案的目擊者,警方認為可能目擊自殺場景,精神遭受影響,實驗室的同學也都證實林淑娟這幾天情緒低落,因此也就以自殺結案。
校方為了防堵自殺效應擴大,特別強制規定目擊兩起自殺的丁丁和小夜必須接受心理輔導。
丁丁雖比一般人看過更多可怕的景象,但是看見熟識的同學自殺也是頭一次,心裡並不舒服,因此也很認命接受輔導。
這天下午跟輔導老師談完,丁丁在輔導室外頭看見小夜學姐,她倚靠在圍牆上往下望,神情若有所思。
「小夜學姐……」丁丁上前打招呼。
「到底有什麼事情那麼痛苦,讓人願意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小夜顯得無精打采,失去了平日的開朗。「他們說,淑娟之前已經割腕過幾次……其實後來有幾天她都穿長袖,我本來以為她在外面怕曬,進實驗室怕冷,所以才穿長袖……要是我那時可以多關心一下,多問她幾句話,或許……」
「學姐。」丁丁口拙,卻想安慰她。「那不是妳的錯。沒有人知道淑娟學姐會這樣。」
「但是你知道。」小夜突然轉過頭。「你跟警察說你淑娟上星期五跟你透露輕生的念頭。」
「啊……嗯。」丁丁勉強點點頭。
「我知道你說謊。」小夜卻輕易點破他。
丁丁窘迫地想解釋,卻想不出更多的理由。
「那天你在系辦外面看到什麼了對嗎?」小夜很認真地看著他。
「呃……」他想否認卻無法說謊,要他承認,卻又違背了答應前輩的約定,丁丁兩難無法開口。
看他遲疑的樣子,小夜知道被自己猜中了,連忙問道。
「她看起來怎樣?她有說什麼嗎?」頓了頓,她忍不住問了心裡始終放不下的那句遺言。「她有說,那個『她』是誰?」
丁丁搖搖頭。「淑娟學姐什麼都沒說。」
小夜知道他不說謊,嘆了口氣不再追問。「我不是來逼問你的。大家說好今晚要幫淑娟招魂,我希望你也能來。」
「招魂?」丁丁一愣。
「聽起來很好笑對吧?雖然我們大家都是念科學,卻這麼迷信。」小夜自嘲地說,「但大家都想試試看,如果可以看到淑娟也好。」
「可是……」他所知道的正統招魂儀式都要請道士或法師來進行,他們要怎麼招魂?
小夜沒等他說完,繼續道。
「淑娟突然離開我們都很不能釋懷,她一直都很正常,也沒有感情或金錢困擾,我們才博一,課業壓力也不至於太大……我們希望淑娟現身說清楚她自殺的原因,還有,我也想知道她遺書裡說的『如果我是她』是什麼意思……我想了好久都想不通。」
「但……我覺得不太好……」丁丁皺眉,如果他們要私自進行招魂,萬一遇上麻煩怎麼辦?招來淑娟也就罷了,萬一招來的不是呢?
「如果你不願意來也沒關係。」小夜沒打算說服他,隻是傳達訊息。「我們晚上十一點四十會穿黑色衣服在系所外集合。」
*第二章
儘管黑白館的前輩們千交待萬囑咐要他來過正常大學生活,千萬不要輕易洩漏自己的身份,但他怎麼也不放心讓學姐他們自己招魂。
於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他還是乖乖來到了系所門口,隻看到學姐一個人。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小夜學姐看到他鬆了口氣,綻開近日難得的笑容。「其他人先進去了,走吧。」
小夜拿出門禁卡,刷過兩道門,帶著他進大廳。
「小夜學姐,請問一共有幾個人參加?」丁丁跟在後頭問。
他希望能盡可能阻止這場儀式,如果阻止不了,他也必須想辦法控制情況。
如果隻是一般的招魂儀式,他們不見得會成功,即便成功了,請淑娟學姐的鬼魂現身說話的話,應該還不會有太危險的事情。
「加上我們,一共七個人。」小夜回答著。「我們所裡有三個,阿木,就是講話很大聲的那個博班學長,還有你知道的Tina,常跟我和淑娟一起吃飯的那個女生,另外一個是Mike,瘦瘦高高戴眼鏡,每次都叫你幫忙印東西的那個。其他兩個是淑娟的朋友,我不認識。」
平日明亮的系館現在隻剩幾盞微弱的小燈,少了白日的人聲,大廳有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感,隻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小夜的說話聲迴盪在太過空曠的空間裡。
兩人站在電梯前等待著,突然陷入了一陣沉默,半晌,小夜才開口。
「學弟,你會不會怕?」
「有一點。」丁丁老實回答。他怕鬼,是怕收拾不了的鬼,更怕情況失控。因為打從踏進系館,心裡就有一股不安的情緒揮之不去。
小夜想了想。「那等下我們上去討論看看,如果真的覺得不太好,我們就不要參加。」
「好。」
電梯門開了,丁丁跟著踏進去。
「嘻嘻……」
一個細細的、孩子氣的笑聲在身後很快閃過,丁丁心裡一驚,倏然回頭,卻仍是空蕩蕩黑暗的走廊。
「怎麼了?」小夜有些緊張。
「沒事。」大概是聽錯了。丁丁搖搖頭。
兩人搭電梯到九樓的系所雜物室時,裡頭已經有五個人穿著黑衣在裡面了,兩位學姐、三位學長,除了小夜提過的Tina學姐、阿木學長和Mike學長之外,還有兩個生面孔是丁丁沒在系辦見過的,但他還是很有禮貌的打招呼。
「學長、學姐好。」
「還好你來了。小夜堅持一定要你到她才要參加,要是你沒來我們人數就不夠了。」阿木學長推推眼鏡,神情高興地介紹。「小恩、包子這是大一的學弟阿燁。阿燁,小恩跟包子都是淑娟的好朋友。」
簡單打過招呼,丁丁特別留心觀察了一下環境,雜物室據說原本是另一個系所的系辦公室,但後來該系所招生困難,去年最後一屆畢業生離開後就取消了,於是這間辦公室成了他們堆放雜物的地方。
此刻,小房間裡擺放了一張學長們不知道從哪弄來請客辦桌用的紅色圓形桌,一共放了八張椅子,有七個位子上各擺放了一個白色小蠟燭,為了避免蠟油滴在桌面,還特地裝在小型燒杯裡。
雖然擺設透漏著詭異的氣氛,但房間裡的氣場卻很乾淨,也沒有什麼鬼氣,
阿木學長迫不急待地進入正題,顯然是這次招魂儀式的主辦人。
「這次淑娟的離開大家都很難過,今晚我們就試試看能不能把淑娟叫回來,讓我們跟她說說話,看看她有沒有未了的心願,我們可以幫忙完成。」阿木學長拿出一張有淑娟字跡的筆記紙、絨布髮圈和仔細用小封口袋封裝的頭髮。「這些是淑娟的私人用品,頭髮是從她抽屜裡的梳子上拿下來的,隻有幾根,不過應該夠了。」
看見放在桌上的頭髮,大家心裡不約而同有股發毛的感覺。
「等下儀式開始的時候,我們要先焚燒淑娟的東西,把她引過來,接著我們手牽手圍成一圈,其中兩個人必須牽著淑娟的手。」
「淑娟的手?」原本就膽小的小恩縮了縮身子。
「就是這個。」阿木學長拿出一張裁剪成人形的紙片,上頭用紅筆寫著「林淑娟」的名字,小紙人的身體上也黏了一根頭髮,雙手兩端分別有兩條紅線穿過。「要有兩個人拉住紅線的兩端,當作是淑娟的手,到時候淑娟就會現身在紙人的這個位子。」
即便是接觸了那麼多術法書籍,丁丁也沒有聽過這樣的招魂方法,怎麼聽都覺得不太正派。
去年黑白館裡也處理過類似的招魂儀式惹出來的事端,跟這次的儀式十分類似,記得那時前輩說過,招魂儀式所有繁瑣的程序都隻是為了凝結參與者招喚的信念而產生,越是詭,越容易讓人「相信」,而信仰的意念自然就會招喚出鄉對應的鬼魂。
丁丁冷靜下來,試圖用前輩的角度去看這場儀式。如果是蘇染會怎麼分析呢?
他重新看待眼前的物品。
顯然這個大雜燴的招魂儀式。
著黑衣、圓桌和牽手來自西洋招魂術,焚燒死者物品用以招魂是道士降魂術中的一個步驟,而小紙人恐怕就是民間流傳的陰法,至於蠟燭,隻是為了製造氣氛罷了,誰規定隻有暗處鬼才會現身呢?
但這儀式中,用到了淑娟學姐的頭髮,這一點讓他安心不少,既然有她身上的毛髮,這至少表示招來的百分之久十九會是淑娟學姐。
這在招魂中叫做陰契,是人鬼之間的默契,通常用了死者身上的代表物或所有物做招喚,隻有所屬者會聽見招喚聲。
如果是淑娟學姐的話,一定不會害人……丁丁這麼想,但還是忍不住想問。
「阿木學長,請問…你是在哪裡看到這個方法的?」
「我以前大學的時候是神秘研究社,我們社團裡有以前留下來的資料,這個招魂儀式是我從那裡看來的,據說以前也有學長姐試過。」阿木學長推推眼鏡,看起來神秘兮兮。「很靈驗,但是每個人隻能問一個問題。」
「淑娟真的會跟我們講話嗎?她都已經死了……」Mike比較不信邪,雖然人是來了,但忍不住疑惑。
「會吧……」阿木學長也不確定。「以前的學長他們成功過。」
「那會不會請不回去?」臉胖胖、身材圓滾滾,叫做包子的男生問。
「隻要我們不要放手,跟淑娟講完話後,請她回去就可以了。」阿木學長輕描淡寫地帶過。
「如果……不小心放手了會怎麼樣?」小恩不安地問。
阿木學長楞了下。「總之不要放手就對了。」
「學長,我覺得如果沒有把握的話,要不要在考慮看看?」不知為何小夜總覺得阿木說話有所保留。
「小夜,妳不是很想問淑娟關於遺書的事情嗎?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阿木學長認真了起來。「而且淑娟是我們的朋友,我相信她不會害我們的。」
「對啊,我同意阿木的話,而且我也想看看淑娟,我還有很多話想跟她說……」Tina想起好友,原本就有些紅腫的眼睛又泛起淚光。
連Tina也這麼說,小夜也不便反對,歉然地看了丁丁一眼。
「現在儀式講解完畢,大家都願意參加囉?」不願意繼續拖延,擔心大家會改變意見,阿木沒留時間給大家回答,便擅自繼續。「好,現在我們需要兩個人牽住淑娟的雙手,既然招魂是我發起的,我當然願意擔負這個重責大任,還有一邊誰要自願?」
就怕名額被其他人佔走,到時不利於控制場面,丁丁急忙舉手。
「我我!我自願!」
他的過份踴躍,在眾人躊躇猶豫中顯得特別怪異,不免惹來疑惑的目光。
「呃……」丁丁訕訕地放下手,很認真想解釋,可是編謊話實在不是他的強項,隻能一臉無辜回應大家的質疑。
「這樣也好。」倒是小夜幫他解圍。「淑娟之前隻對學弟透漏過輕生的念頭,表示她很信任他,說不定這樣淑娟也比較放心現身。」
眾人並不知道丁丁曾看過淑娟的魂魄,但小夜的解釋聽來也十分合理,再說,要去跟鬼魂牽手,這件事情即便對方生前是好朋友,也難免覺得有些不舒服,有人自願當然最好。
「好,那學弟你坐到這裡。」阿木很快分派位子。「現在大家把紅線纏在手上。」
丁丁依照指示在右手掌纏上紅線,其他人也各自落坐,小夜坐在丁丁的左手邊,然後是對Mike,接著是小恩、包子、Tina到阿木學長,為成了一個圈。
「大家先把位子上的蠟燭點亮,我要關燈了。」
熄燈後,房間裡隻剩下桌案前微弱的燭光映照眾人的臉,氣氛顯得格外陰森。阿木學長拿出一個實驗室的大燒杯,將淑娟的三樣物品放進燒杯裡。
「現在大家牽手,開始專心在心裡想著淑娟,想著她的模樣,想著要告訴她的事情,用念力邀請她回來加入我們。」阿木學長說完,點燃了燒杯裡的物品後,纏上紅線,加入了眾人的行列。
淑娟寫過的紙張、淑娟最愛的髮飾、淑娟的頭髮,很快在燒杯裡燃燒了起來。
此刻,每個人都垂首閉目在心裡默默祈求著淑娟的歸來,隻除了一個人……
淑娟學姐,妳我都知道此刻我們已經在不同的世界了,關於妳的痛苦和無奈我隨時願意傾聽,隻要妳託夢給我,我一定會替妳轉達。請求妳不要在今晚回到陽世,回來隻會製造更多執念,讓妳放不下,無法安心投胎,請妳不要出現……
丁丁不斷重複默念,隻可惜他終究無法抵抗眾人的意念,纏繞紅線的右手逐漸產生寒意。
那是一種透心入骨的冰冷,像一條細細的絲綿綿軟軟滲入皮膚底層,那股寒意起初隻是一股氣,卻一根、兩根地逐漸成型,壓上兩人的掌背。讓丁丁和另一端的阿木學長不約而同打了個冷顫。
「淑……淑娟。」最先出聲的是Mike,他一開口,所有人也同時睜開了眼往同一個方向望去。
隻見原本空蕩蕩的位子,被填滿了。
一個他們很熟悉的身影,就這樣安靜地出現在那張空椅上。
*
那人頭垂得很低,兩側的長髮遮掩了大半臉孔,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樣。
大家突然沉默,因為恐懼,也因為沒料到居然這麼輕易成功了。
最後還是阿木學長率先開口:「淑娟,是妳嗎?」
那人點點頭。
隻是一問完,阿木就後悔了,因為就這樣輕易把他唯一的問題額度用掉,他很惋惜,卻隻能轉頭望向右手邊的Tina。
Tina見到好友,雖然心裡害怕,卻有濃濃的不捨,未語淚先流。
「淑娟……妳為甚麼那麼傻?有心事為甚麼不跟我和小夜說?有什麼問題我們一定會一起幫妳解決,如果我不行,還有小夜還有大家啊?妳知不知道妳這樣就放棄了……我們心裡有多難過多自責?為甚麼我們連我們的好朋友都救不了?淑娟……妳為甚麼要自殺?」
Tina的真情流露感染了每個人,也說出了這些好朋友們心裡的痛。
是不是他們不夠關心淑娟,才讓淑娟選擇孤獨的死去?
被連日來的自責情緒折磨著的小夜再也忍不住跟著流下眼淚。
那垂著頭的人沒有回答,良久,才聽見一聲幽微的嘆息。
雜物室櫃子上,突然亮起一片白光,不知道誰放的筆記型電腦,鍵盤突然響起細微、緩慢的敲打聲,白色螢幕上出現了一行鮮紅色的字。
對不起。我必須死。
「為甚麼淑娟?跟我們說原因好嗎?」包子接著問。「是因為感情嗎?還是妳有經濟困難?還是壓力太大了?……還是妳生了什麼病或有人欺負妳?」
不是。我必須死。
「所以,妳沒有遇到任何煩惱,妳隻是不想活了嗎?所以決定要死嗎?」始終得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小恩的聲音雖然帶著恐懼,卻也有壓抑不住的憤怒。
那是感到被好友拋下的憤怒。
是。
眾人沉默了。
在座的每個人除了丁丁之外,都受過了好幾年完整的科學教育,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應該有個理由。
他們的好朋友在這麼年輕的時候選擇死亡,一定有個很好的理由。
不可能沒有,也不應該沒有。
他們不願意接受這個答案,但問題還是要繼續。
Mike知道追問也不會有結果,於是改變了話題。
「淑娟既然妳選擇離開,我們也隻能接受。隻是妳還有什麼沒完成的心願我們可以幫忙?或是有什麼事情想交待我們幫忙轉達?」
這次螢幕過了許久才顯示出兩個字。
沒有。
氣氛越來越凝重,原以為淑娟的死能夠在招魂會中得到解釋,他們在淑娟生前幫不了的事情,能在死後幫忙完成遺憾,但卻沒想到竟會得到這樣的答覆。
如果死亡是一時的衝動,那麼究竟要多絕望才能對世界不抱一絲的遺憾?
「淑娟……」小夜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我想知道,妳的遺書裡所說的『如果我是她』,那個她是誰?」
螢幕閃爍了一下,突然消失了。
下一秒鐘,丁丁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怨氣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充滿整個房間。
滴、答、滴、答。
眾人將視線轉向淑娟所在的位子,她的桌前,開始滴落一滴滴的液體,像是在垂淚般,隻是落在桌面的,是鮮紅色的眼淚。
「淑娟?」對於異常的反應,小夜有些驚慌。「怎麼了?」
淑娟沒有說話,隻是任由桌面逐漸被染紅。
黑暗中,沉默凝結了空氣,每個人突然感到一股詭異的寒意在心中湧起,那是原始人類對未知恐懼的預感和反應。
一個童稚的歌聲突然從角落響起,清脆歡愉地唱著。
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
「誰?」
「怎麼會有小孩的聲音?」
「是誰在那裡?」
一時眾人驚慌了起來,但那歌聲並未歇止,悠悠繼續。
頭帶著金絲身穿花花衣……
那個聲音由微弱轉而清,甚至變得靠近……
昏暗的燭光中,一團模模糊糊的黑霧凝聚成人影,一個孩子的影子。
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
那個歌聲更近了。
恐懼襲上眾人的心,他們都沒發覺自己的手被捏得太緊,因為自己也正以同樣恐懼的力量握著對方的手。
「淑娟,那是誰?」小夜急問著
淑娟滴落血淚的速度更快了。
丁丁知道情況不對勁,外來的靈體充滿巨大的怨力。
此刻雙手被握住動彈不得,一時無計可施,隻能等待事情發展下去,如果這怨魂無意傷人,那他們隻要安靜等待,但如果她要傷人……
這股怨氣之大,就算是以他平時的功力也鎮壓不住,更何況他身上沒帶法器。
頭帶著金絲身穿花花衣……
隨著影子逐漸清晰,小小地雜物室裡突然出現一股強大的壓力,所有人均覺呼吸一窒,像是有千金重物壓在胸口,發不出聲音。
那團影子來到阿木身邊,探頭探腦,燭光下,眾人看清了那兒童的臉孔。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臉,大約七、八歲,模樣清秀,面無表情,若不是她過份慘白膚色,幾乎沒有異常之處。
她突地貼近阿木的眼前,仔仔細細、一吋吋檢視著他的模樣。
阿木大氣也不敢喘,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和她對視。
「你是男生,你不是她。」
小女孩搖搖頭,蹦蹦跳跳地離開。
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
小女孩飄到Tina身邊,神情木然,張開嘴卻發出歡快的笑聲。
「妳是女生。」
她貼了過去,眼睛瞪大了,幾乎可以看見眼球底部佈滿了鮮紅血絲。
半晌,失望地搖搖頭。
「妳不是她。」
跳過包子,她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直接來到了小恩身邊。
她先在小恩周圍繞來繞去,突然臉貼臉地靠在她面前,瞪大了眼睛。
這次她更努力地看,眼睛越睜越大,眼角爆開兩道裂痕。
「是妳嗎?」小女孩的聲音又輕又細。
小恩儘管閉著眼睛,此刻的卻像做了惡夢般,臉色逐漸由白轉青,額角開始冒汗。
「小恩學姐,不要回應她!」丁丁畢竟是修行人,所受怨氣影響較小,勉強能開口說話,他急喊著。「千萬不要回應她!」
雖然他不知道那個小女孩給了她什麼訊息,但是他知道,一旦回應了鬼魂的意念,就等同於自我意識被挾持,就算鬼魂要帶她走,她也無法反抗了。
「是妳嗎?」小女孩依舊是那張木然的臉,笑嘻嘻的聲音問。
小恩的嘴角微微蠕動,像是意志力已無法抗拒就要開口。
丁丁情急之下貫足一口真氣竟破除了魔障,朝著小女孩喊出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一瞬間,所有壓力頓失,小女孩像被吹散霧氣,消失無蹤,而一個尖銳的嚎叫聲卻伴隨著自他身邊響起。
隻見他和淑娟學姐交握的手,像是被壓上高溫炙鐵,嗤地冒出的白煙,淑娟痛苦的扭動,卻沒有放開丁丁的手。
丁丁先是一驚,而後神情閃過一絲意外。
「學弟!你在幹嘛?」阿木的臉色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焦急。「淑娟。」
「對不起淑娟學姐。」丁丁抱歉地解釋。「我不能讓她帶走小恩學姐。」
隻見那小女孩不見蹤影,小恩的臉色已經平復下來。
眾人心裡均是一凜,難道這小女孩是來找替身的嗎?
「那是怎麼回事?」Mike問。
「我沒有辦法解釋,她很快會再回來。」那童鬼已經看上了小恩,絕對不會輕易放棄,丁丁拼命要自己冷靜下來。
淑娟學姐剛才明明被佛號所傷,卻忍著痛苦卻沒有放開他,一定有原因。
「阿木學長,你真的不知道儀式如果放開手會怎麼樣嗎?」
「我……」阿木有些支吾。「不是很清楚。」
「阿木你為甚麼吞吞吐吐?快點說啊!」Mike急切地問。
「我……」
黑暗中,電腦螢幕突然再度亮了起來,跳出了兩個字。
會死。
簡單的兩個字,讓所有人背脊發冷,如墜冰窖,黑暗中阿木的臉突然慘白,隻有丁丁如獲至寶。
「淑娟學姐,謝謝妳。」丁丁感激地說。
但不隻是為了她的答覆,而是為了淑娟學姐剛剛忍耐著極度痛苦卻沒有放手,救了大家一命。
丁丁沒空解釋,和小夜交握的左手移項自己的胸前,用手指勾出了一條護身符項鍊。「小夜學姐,幫我一起把項鍊扯下來。」
這護身符可是離開黑白館前,眾前輩『加工』過的產物,要說萬鬼莫敵太誇張了,但保命一定可以。
「把護身符傳過去給小恩,小心。」
「學弟,現在是什麼情況可以解釋一下嗎?」包子忍不住問。
「她……她要殺我嗎?」小恩一面流淚一面不住地發抖。
「小恩學姐,有這張符,她動不了妳,妳把符含在嘴巴裡,從現在開始不要張開眼睛也不能說話。除非妳的手被放開了,否則絕對不可以有任何回應。」丁丁嚴肅叮囑著。「妳隻要一回應她,她就可以帶妳走。」
「好。」小恩用力點頭,將符咒含入口中
「現在我們要繼續把儀式結束。」丁丁心想隻要遊戲結束,可以放手,他就可以在不傷害淑娟學姐的情況下使用口袋裡的符咒。「現在輪到我問問題……」
丁丁才要開口,電腦突然發瘋似地打出一行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淑娟學姐為什麼……」為甚麼不行?丁丁正想問,突然警覺地止住口,因為他是最後一個人,要是他問了,儀式就會結束。
淑娟學姐阻止一定有理由,代表儀式如果結束了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情,但這不過就是個招魂儀式怎麼會發生奇怪的事情,除非……
「阿木學長,這不是招魂儀式,這個儀式究竟是什麼?」
晃動的燭光下,阿木的臉閃過一抹心虛。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隻有在遊戲規則被雙方認知的情況下,跟鬼的契約才會有效,才能招來鬼魂!你一定知道!」丁丁知道自己問到了重點,一面懊惱自己居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情。「這個儀式叫什麼名字?」
「阿木快說啊!」
阿木垂下了頭。
鍵盤的聲音再度響起,眾人隻看到螢幕上出現三個大字。
「替死鬼」。
*
「替死鬼……什麼意思?」小夜轉頭望向丁丁,卻見他表情錯愕,似乎受到了打擊。
「該不會你要我們參加招魂,隻是為了幫淑娟找替死鬼?」Mike憤怒地大吼。
「阿木!你到底在想什麼?」Tina也投以責難的眼光。
「不!你們不要誤會我,我沒有要拖你們下水的意思。真的!」阿木頓了頓,嘆了口氣。「其實我準備自己當淑娟的替死鬼。」
「什麼?!」丁丁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我一直……很喜歡淑娟。」握著死去的心上人的手,阿木好不容易才開口。
「可是……」當替死鬼?太誇張了!
「我聽說自殺的人不能投胎,要一次次重複受苦,所以我想……」阿木越說越小聲。「我不是故意要害你們的,隻是想說你們也希望能再跟淑娟說說話,因此我以為這個儀式可以舉兩得,你們可以看到淑娟,我也可以……完成心願。」
聽到這樣的答覆,眾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更無法責難他的癡情。
「阿木,你怎麼那麼傻。」小夜輕輕地說。
「所以學弟,現在隻要你問淑娟最後一個問題,儀式就可以結束了。」阿木望向丁丁,很冷靜地說。「讓淑娟選我當她的替死鬼,遊戲就可以結束。大家也可以逃出去。」
阿木的計畫讓眾人來不及反應,耳邊再度傳來那噁心、細微的聲音。
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頭戴著金絲身穿花花衣……
那歌聲又出現了。
由微弱而清晰,反覆著同樣兩句歌詞……
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頭戴著金絲身穿花花衣……
那團黑霧重新凝聚成型,那股沈重的壓力又出現了,瘦小的身影從小恩身邊浮現,再度貼近了她的眼前,輕輕地問。
「妳是她嗎?」
小恩聽從丁丁的指示,緊閉了雙眼不予理會。
丁丁隻得在腦海裡飛快思索著對策。
放手的話,全部都會死。完成儀式的話,必須有一個人成為淑娟學姐的替死鬼。如果要先救小恩的話,就勢必傷害到淑娟學姐。
但如果為了攻擊童鬼,而讓淑娟學姐承受無法忍受的痛苦而放手,那儀式又會被滅。
除非……他使用「那張咒」,將淑娟學姐打到魂飛魄散。
那張咒是驅鬼淨場咒,名字聽起來很平凡,卻是一張非常實際的重咒。用以驅鬼,可以暫時將對方魂魄打散。但若對方太過靠近施法者且又沒什麼修行,則會被打得魂飛魄散。
淑娟學姐恰巧符合兩者。
怎麼辦?他該怎麼辦?鬥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滴落下來。
此刻小恩的神情越來越痛苦,她的眼球不停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彷彿被引導進入一個極為可怕的夢境。
他知道小恩支持不了多久。如果那童鬼硬要抓小恩走,有符咒可以保護她,但如果小恩受了影響自願跟她走,那符咒就完全無用了。
僵持中,鍵盤聲再度響起。
學弟,殺了我。我知道你辦得到。
「淑娟學姐……」
阿木在一旁猛烈搖頭,眼眶已經紅了。
他是為了解除淑娟的痛苦才舉行這個儀式,不是為了……消滅她。
他流著眼淚,目光懇求著望向丁燁。
丁丁狠下心撇開臉,他必須當機立斷。
當他握著小夜學姐的手到口袋中拿符咒的時候,他感覺到小夜學姐的手正顫抖著,甚至一度抗拒。
但他沒有選擇。
不敢看其他人的目光,丁丁低頭拿出了符咒,勉強捏起劍訣,靜心喃唸起祭符咒。
隻見那童鬼感到有人正準備破壞她的計畫,怒目而視,原本清秀的臉龐突然浮腫爆裂,瞬間伸出尖牙利爪,猙獰向他撲來。
那一爪卻尖銳無比朝他的肩頭劃下,頓時撕裂出一道極深的血痕,鮮血浸濕了他的黑色t-shirt。丁丁不閃不躲,咬牙忍痛,隻管持咒,他心知若非咒力強大,讓童鬼即時縮手,不會就隻是這道傷痕。
隻是童鬼一旦因觸碰丁丁而吃痛彈開,眾人也才意識到始終不做聲響的淑娟所忍受的痛苦必然高出千百倍。
阿木知她痛苦,更是心痛如絞,淚如雨下。眸光一閃,他握著Tina的手,抓起桌上的筆往胸口刺去。
「不要!」魔障漸消,Tina得以尖叫出聲。
「學弟快問……問題。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一切就可以結束了……」阿木痛苦地開口,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淑娟再死一次。
丁丁沒料到會是這樣的變化,隻是持咒的頌聲略為一頓,竟讓那童鬼以為搶得機會,便朝小恩抓去,想強行拖走她。隻是才觸及小恩的肌膚,守護咒的力量隨即被怨力啟動,重重將童鬼彈至牆角。
電腦螢幕上緩緩跳出一行字。
我已不是我。請殺了我。
淑娟的鬼魂終於不再低垂頭顱遮掩樣貌,她擡起臉,長髮往兩旁散開時,眾人不覺驚叫出聲。
那張臉孔因忍受極大疼痛而庛牙咧嘴,但他們仍能一眼看出那張臉不是他們所熟悉的淑娟。
那五官、容貌,竟和房間裡的童鬼一模一樣!
丁丁雖不明白其中緣故,但他知道沒有退路了。
「不要!學弟!求你不要!」阿木學長嘶吼著,卻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他握緊了淑娟學姐的手,閉眸靜心持咒,他的嘴角嚐到了鹹澀的味道,那是痛恨自己無能的淚水。
他不能好好送淑娟學姐走,唯一能做的,就隻是讓她痛苦地消失在世界上。
咒語的最後,他隻聽見一聲尖銳壓抑的嚎叫聲,然後手心一空。
小紙片人的兩手紅線同時斷落,飄啊飄地落下。
一切回歸平靜。
螢幕上閃爍著方才沒人注意到的一行字。
阿木,謝謝你。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